i
第54届香港艺术节 .精选
2026.02.11

他山之石|对话「彼岸」,黑白键上的古韵新声

撰文 / 庄加逊

在现当代音乐写作与诠释领域,文化的守与成是一桩要害。当年,宇文所安关于传统与更新有过妙比:"许多年来,人们陆续把石头搬来搬去,简直很难分清到底什么是他山之石,什么又是本山之石了……然而,一切远不如这一件事来得重要:找到一个办法使中国传统保持活力,把它发扬光大。"传统不仅意味着对过去的保存,它是联结过去和现在的方式。传统总在变动之中,人们总需要寻求新的方法来理解过去,使得对过去的思考仍然触动现在的神经,使得现在的体验能唤醒旧时的魂。提出新问题,以新方法和新角度重提一个老问题,不啻为可以攻玉的"他山之石"。 

即将在第54届香港国际艺术节亮相的"彼岸7.0"音乐会延续了一场未完成的主题——黑白键上的古韵新声。曲目从上个世纪50年代朱践耳的《思凡》、70-80年代张朝的《皮黄》高为杰《秋野》2000年陈其钢的《京剧瞬间》、2007年王阿毛的《生旦净末丑》,一路延伸至"彼岸"三位作曲家邵青、秦毅、徐志博创作的《青铜、《白描即景三联》、《META鸟歌》等这里包含了广泛的中国语言——京腔京韵远古神话、天地礼制、文人精神、书画写意、民俗市井,近现代钢琴创作的"中国风格图誌"就此展开一场壮游。传统需要开放的天地,以下文字便是对此极为珍贵的探讨,我把它视作音乐会的又一声部。多年来,团队挑战了既有的思路,但更着力于提出新的想法,将它们一一呈现后,静待可能与结果。当超媒体贯通此刻、未来,与旧时甚至远古的意象相联、交叠、互为漩涡,它先是引发了我的好奇,继而是非常个人化的东方回忆与绵延的人文反思。最后,在心中留下一个问号。投入水中的他山石,早已销声匿迹,惟震荡开拓的水面,"彼岸"引人入胜之境从这里开始。 

第一幕|凝神•入戏 

Q:  重返香港艺术节,感觉如何? 

A:  既是重返,也是失之交臂后的"重生"。四年前因为疫情,我们原本计划的艺术节之行未能实现所以今年显得特别有意味,份量也更重一层。几年间"彼岸系列"已经升级到7.0了,这次是带着思考回归。由衷感谢香港艺术节的信任我们很高兴有机会在这里呈现生长的历程。 

Q:  能大致介绍一下这次的选曲与编排吗?有些作品在2022年的香港国际艺术节呈现过,这次会有什么不同? 

A:  这次的主题定为"古韵新声"钢琴和当代媒体艺术结合的方式表现中国传统的声音记忆。曲目一半以上与中国戏曲题材相关,如陈其钢的《京剧瞬间》、张朝的《皮黄》、王阿毛的《生旦净末丑》以及彼岸团队的徐志博的《忆韵》(青铜三部曲)。朱践耳的《思凡》虽不直接来自京剧元素,却也是传统戏剧题材。余下的曲目则来自彼岸团队的推荐,秦毅的《远古的意识》、《META鸟歌》,邵青的《金乌扶桑》、《白描即景三联——风,月,寺》,高为杰的《秋野》都是彼岸系列曾经演出过的曲目,但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熟悉我们的观众都知道即便同样的曲目每一次都会有不同的体验,这与当下的媒介、观众互动皆有关联,也是交互现场的特点。 

第二幕|相望•对话 

Q: 中国近现代钢琴作品创作已逾百年。早在20世纪上半叶,留学海外的学者如赵元任、萧友梅、黄自便开始运用西方作曲技巧结合中国曲调进行写作。中国风格钢琴创作走到今天,每个时代都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你们心中的"中国风格"是怎样的?随着新媒介的介入,中国语言在当代钢琴上的实践有什么新视野 

A:  "中国风格"是所有中国或华裔作曲家不可回避的问题,即便一些作曲家否认自己背负这样的包袱但客观而言,作为使用西方乐器,采用来自西方的创作方式进行创作的中国人,这是一种潜在的创作出发点。然而,中国风格并非一成不变上世纪的作曲家更关注旋律、和声、结构等西方音乐核心要素近几十年,作曲家们开始关注音色语言(韵腔)空间表达方式,恐怕与中国传统美学拥有更大契合度。这些内容很多是"反记谱",并可以通过科技手段媒体艺术辅助来实现,恰恰是彼岸系列多年来探索的方向 

Q: 这种风格具体落到戏曲将京剧元素融入钢琴作品,这次挑选的作品分别呈现了国音京韵的哪些新元素?钢琴如何演绎京腔京韵? 

A: 应该说,几首作品各有各的颠覆,超越了对京剧旋律的直接引用,更注重捕捉神韵、结构和戏剧性。

《思凡》改编自昆曲通过钢琴的音色与和声来表现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原先唱腔中的"气口""腔韵"转化为钢琴上的呼吸感、句法处理和微妙的音色变化。《皮黄》的新在于拆解重塑了皮黄的筋骨与律动。作品提取皮黄旋律线中特有的曲线、节奏型和板式结构,快速的音型模仿京剧打击乐的激昂,以绵长的连奏表现唱腔的韵味传达皮黄的"精气神"。《京剧瞬间》中对于"瞬间"的捕捉是很有意味的,演绎了碎片、意象化的时刻,可能是演员亮相的瞬间,一个眼神流转的韵味,或是一段动作的节奏感唤起听对京剧某个场景、某个人物或某个氛围的联想。《生旦净末丑》则提出了全新的问题——如何通过钢琴不同的音区、触键、节奏和声色彩来塑造京剧不同行当的个性与神韵。

用钢琴诠释京腔京韵,是一个将"神似"置于"形似"之上的过程。唱腔的感知和捕捉是核心通过灵活的句法处理、连奏与断奏的对比、音色的细致控制,来模拟京剧唱腔中行云流水般的"一字多腔"。其次,钢琴可以利用重音、切分音、强烈的和弦击打、快速的八度或重复音来模拟大锣、小锣、板鼓、铙钹的音响和节奏型,制造出京剧特有的戏剧张力。

Q: 视觉层面怎样诠释戏曲?

A:  视觉媒介方面并不意在对京剧进行具象再现,而是将脸谱、色彩、图案、服装戏曲肢体等元素视材料转化为对声音的动态回应。 

某些作品中,演奏的每一个音符都会实时触发京剧符号化的粒子,并依循音乐结构逐步组合为生、旦、净、末、丑的脸谱意象;或通过动作捕捉技术,将钢琴家双手的演奏动态转化为对戏曲化色彩流体的扰动,使身体成为媒介中的隐形角色,指向作品主题中的戏曲身法。除影像与算法生成之外,灯光与现场建筑空间同样被纳入表达体系之中。戏曲的节奏被放大至整个剧场尺度,使空间呈现出一种近乎液态的流动状态,映射京剧人物在时间中的多重变迁。总之,所有视觉最终指向并非"像",而是一种可被体验与想象的"境"

Q: 关于《忆韵》作曲家自述称该作是"借钢琴的声音空间重访记忆中的戏韵声色"能说说这个记忆吗?自动钢琴在作品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A: 这个交互的记忆很有趣,先说一个冷知识。钢琴和京剧从创始初期直至各自的巅峰期并无交集但它们却有着几乎相似起源时间,差不多18世纪,欧洲击弦钢琴发明,中国则是徽班进京。随后两者都发展成一种高度艺术化、程式化并都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力和海量曲目库的艺术形式。钢琴与京剧的正式邂逅肇始于上世纪中叶。当年,殷承宗先生对《红灯记》的改编成为对京剧进行现代化改造的里程碑。此后,大量使用京剧元素的钢琴作品涌现。不过,某种程度上来看,京腔韵律之婉转、灵动与钢琴音色之精确、统一似是格格不入的。京剧丰富的腔韵以及蕴含其中的节奏感很难在钢上实现,作曲家而言是巨大的挑战。

《忆韵》带着冒险的实验精神,试图从节奏、音色两个角度来回应记忆里的梨园戏韵。这里的钢琴更趋于打击乐组,而非音高乐器;一个发声器,而规约化的乐器。作品使用自动钢琴与演奏家共同演绎的方式,演奏者需要主动参与创作。这部作品意从观念上延续中国戏曲音乐悠久的传承方式,作曲家、钢琴家、媒体艺术家、包括自动钢琴在内都是平等的演绎者,乐谱仅是一种提示,给出的是框架,而真正的创作者则是传统。

Q: 远古的意识》包含了一个很重要的元素——国宝曾侯乙编钟。作品中编钟的声音是曾侯乙的原声录音么?编钟与钢琴在声学设计上做了哪些处理来凸显这种的对话?

A:  编钟部分的声音确是来自国宝曾侯乙编钟的真实采样。作品中所有钢琴的音高材料,均源自对编钟频谱的分析与提取,因此钢琴并非与编钟对话的"他者"而是在共同的泛音结构中相互激振,形成新的、不可拆分的统一体。远古与当下并置,过往被唤醒,因为它从未真正停止振动,一种让意识缓慢浮现的状态。 

有点像现代物理中的弦理论——万物的差异并不源于本质的不同,而是源于同一基础振动在不同尺度与条件下的呈现当不同文明的""在同一频率场中被拨动,意识本身便不再属于某个时代,而弥散于整个时空之中。 

Q: 《金乌扶桑》和《Meta鸟歌》皆在说"鸟",时空上遥遥相对的两极,一个是远古的想象,一个是交互的啁啾,绝妙的对子。这是怎样不同的鸟鸣?

A: 《金乌扶桑》是为"预制钢琴"而作,灵感源于《山海经》中的扶桑树与金乌鸟,以及四川三星堆的考古发现。事实上,预制钢琴的非正常音色带来的陌生感很适合用来表现遥远又陌生的古蜀文明。带有金属质感或噪音色彩的特殊音响效果能天然的阻隔人们对常规音乐主题和旋律的期待,为"有意味的声音"提供很强的可塑空间。作品中,大家可以"听见"祭祀的场景、金乌鸣叫与振翅、扶桑神树的巍峨、四川夏日山林中的虫鸣。"声音"作为传递想象的媒介,勾勒出一幅属于东方审美的古蜀画卷,因此不必纠结于是否"正确"理解了每一个音符对应的神话情节,更重要的是音乐带来的直接感受和自由想象。 

META鸟歌》更接近于一场"听觉修行"。作品从真实鸟鸣出发,继而,鸟鸣进入不断转化、学习与生成的流动系统之中。真实鸟声、钢琴的呼吸、人工生成的鸟鸣在同一时间中彼此渗透、映照。这种关系并不只存在于舞台之上,现场观众通过身体的动作参与到声音的生成中,呼吸、身体的晃动、动作的变化,都会直接改变声音的密度与走向。于是,舞台、演奏者、观众与机器共构了一个持续生成的即兴作品。当真实鸟鸣最终退隐,只留下钢琴的音乐呼吸与META鸟声时,一切更接近庄子的"齐物"状态——自然与人工、主观与客观,在同一呼吸之中暂时失去边界。

第三幕|戏里•戏外 

Q:  "彼岸"的超媒体概念里,最显性的主角是"自动钢琴",每一次触键都联动了很多感官与技术,既有设计预演的结果,也有很即时的状态。现场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声音设计的部分,恐怕大多数观众会简单地认为只是钢琴加上话筒,但事实上需要大量的工作来实现恰如其分的声响空间。能说说这次的声音设计

A:   从声音层面来说,传统意义的钢琴对观众的听感来说可以算作是一个整体。而彼岸系列中的钢琴则把钢琴各个部分的声音细节,通过技术手段处理放大,让人体验到全新的听感。例如《金乌扶桑》,会有一超过人耳听觉范围的话筒(Earthworks M50,高频频响高达50kHz)拾取预制钢琴的声响细节。这些声音不一定直接被听到,但会影响人耳听觉范围内的声音。《忆韵》则在此基础上对声音进行较大的处理,钢琴在听感上更接近民乐的小锣。自动钢琴帮我们实现了很多声音空间的创构。《忆韵》中包含了音符密度极高的演奏来模仿京剧中的敲锣打鼓,需要提前录制自动演奏的部分。这部分乐段由钢琴家作曲家共同录制的,我们尝试了不同的演出效果,继而通过自动钢琴交互软件的配合实现这个作品。

Q视觉方面AIGC生成的技术比重如何?使用技术和不使用技术是如何考量的 

A:  "彼岸"的创作中,AIGC并不被视为一种"添加剂"存在,而是与当代艺术思维共生的创作工具。例如在《白描即景三联》中,我们用AI打开通感的三个维度:"风",以作曲家本人的文本为起点,经由 AI 的语言扩展并生成水墨流变;"月",则由音-诗构成。通过 AI 将声音与标题文字碰撞,使一个简单的语义与形融化为水中涟漪般的幻象之诗;"寺"的乐章里,我们让 AI 深度学习卓越建筑师的作品,让音乐不同文脉的建筑语言在时空中对话,生成我们与AI共同幻想中的精神之寺。这里的"我们"已然包含了AI,AI成为一个合作者——这或许是它与旧时代工具最大的差异之一。 

我们根据音乐本身的情绪张力与结构逻辑,安排媒介的在场与缺席这次曲目单中部分作品仍保持传统钢琴作品原貌高为杰先生的杰作《秋野》便是这一理念的最佳注脚。作品借景抒情,超越了单纯的写景,转而投射出作曲家虚怀若谷的开阔胸襟,体现了中国文人天人合一,而技术的退场在这里更能达成其中意境。 

Q:   多媒体、沉浸式音乐表演已然是非常普遍的概念,彼岸"超媒体"与众不同的理念是什么

A:  我们想做的,并非将影像、灯光、算法等元素叠加在音乐之上,而是将不同媒介视为音符/乐器的一部分核心理念在于"联觉激发"。音乐本身就包含了色彩、光影、空间与动态的全部信息我们通过媒介将这些潜藏在声波中的多感官属性"解码"并释放出来,引发体验者的多重感受。彼岸的"超媒体"更像是一件包含钢琴、作曲家、演奏者、视觉艺术家、工程师,计算机音乐与媒介在内的"超乐器"借着这件乐器,古典音乐可以过往未来的多感官虫洞中穿梭

Q:   在古典乐这个领域,彼岸对新媒体的尝试算是领头先锋,且实践多年,走到今天有无瓶颈还是说你们更坚定了自己的风格?开演前,最想对观众说的是什么?

A:   团队一直在关注国内外的此类项不断借鉴和思考。瓶颈感是一直有的,但有趣的是,总会在撞击中产生火花和契机。香港艺术节副总监苏国云先生,是我们团队最早的认可者和重要支持者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对我们表示高度赞赏,并强调团队是艺术节目最核心的要素。苏老师的这份肯定,极大地鼓舞了我们。我们团队本身带有一种多元开放的气质,说风格言之尚早,彼岸的方向注定是流动不居的生长的过程还是那句话,期待又一次与观众在剧场相遇,我们音乐里见!

「彼岸」:俞湘君超媒体钢琴音乐会——黑白键上的古韵新声

日期:2026年3月13日

地点:东九文化中心剧场

详情:https://www.hk.artsfestival.org/sc/programme/Chinese-Opera-at-the-Keyboard

列表关闭

赞助鸣谢